嬷嬷给宋母捶着腿。

  人年纪大了,近来的记忆变得模糊,隔了些日子的,反而浮现出来。

  她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小姑娘,提着一杆比人高的枪,无措地站在屋檐下。

  她当时怎么想的?

  这姑娘家里差了些,但眼里有正气,倒也不是妖媚的。

  娶了贵女回来,家里且有的斗法。

  这个虽然没那么好,但也没那么差,放在眼前慢慢教着,会成为宋怀真的贤内助的。

  她以前,也盼望过一个女儿。

  后来又打消了想法。

  如她这般,生一个男儿,

  立住了,就足够了。

  不必要冒着那天大的风险,给宋德松生儿育女。

  宋德松也不缺姨娘。

  说来也是幸事,宋德松子息艰难。

  宋怀真长成之后,她就松了对后院的管控,这么些年,也就得了一个老来的庶子,动摇不了宋怀真的位置。

  宋母也就随他去了。

  虽然宋怀真没有展开细讲,但是联系前因,宋母已经猜到些许。

 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,也许真的是那个瞎眼的玄鸟,总而言之,这个儿媳起势了。

  她这个儿子,在锦绣堆里长大,太过优柔,没有决断。

  有些事情,在苗头不对的时候,就应该早早地掐掉。

  这世家中,暴病而亡的夫人,多了去了,不差山采文一个。

  报个病逝,大家心知肚明,谁也不会去揭穿别人家的丑事。

  她该早些教自己的儿子。

  不然也不会迟迟下不了狠心,让一个女人坐大。

  十万两白银,宋德松被捞了出来。

  黎岚铺子的生意那般好,一年下来,也不过一万两左右。

  敲她这一万两,黎岚肉痛了好久,三五不时地就去信让草青还钱。

  草青的兜比脸还干净。

  她倒也没躲着不见黎岚。

  黎岚写信,草青会第一时间回。

  黎岚来找她,草青也都会让请进来,殷勤招待。

  “这是国债啊,岂会不还,你再宽限两月,这一季度税收上来,我就给你调款。”

  “新一批的种子还有一点缺口,你看看,再加投一些,我把利给你调高一点怎么样。”

  “你去过淮城没有,那边如今大不一样了,世家削尖脑袋都想过去,我一个都没答应,我给你特批如何?”

  黎岚莫名其妙又给出去了两千两,再也不肯踏进官衙一步。

  比较起来,敲宋家竹杠的性价比真是高了太多。

  姜姬拿到了钱,心满意足,挥挥手,给宋德松提前放了。

  其实再等两天,宋德松也差不多熬到日子了。

  但白送来的钱,岂有不拿之理。

  宋德松出来之后,第一时间,便带着家小离开了淮城。

  女人治下,讲不通道理。

  他不肯在淮城再多停留哪怕一天。

  淮城街道熙熙攘攘。

  叫卖声不绝于耳,

  小孩子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,大人在买着什么。

  买完之后,瞧见自家孩子已经走出好远。

  “哎呀,你乱跑什么?”

  大人追过来,把孩子抱起来。

  小孩攥着拳头,往自己嘴里塞。

  大人去抠她的手,抠出来半朵路边的野花。

  岗哨上的守卫移开了视线。

  宋家的车队缓缓驶进潮安。

  宋德松从车窗外往看:“这潮安的城墙,怎么修的这般高。”

  在淮城的时候,宋德松就想说了。

  那城墙和沟渠,规模几乎媲美京都,想着淮城到底是新城,有些乱来也正常。

  到了潮安,也是那崭新的高大城墙,墙面风吹日晒,却几乎瞧不见什么磨损。

  宋怀真时常瞧见,已经习惯了。

  而宋家族人,从江城一路走来,到了淮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。

  宋德松坚持要离开,宋家族人还有些不太情愿。

  如今见到潮安,瞧见那山高的城墙,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。

  这种感觉很难言说。

  不仅仅是高耸的城墙,也有那来来往往的城中人,脸上是一种踏实的,安定的神色,与淮城一脉相承。

  宋德松说:“蒲致轩治城倒是治的不错。”

  他在瞧见城墙上的女守卫时,话卡了一下,眼中闪过厌憎。

  说来也怪,宋德松在牢里,狱警分明有男有女。

  但走在里面的女人似乎是淮城的某种符号,让人格外的恼火。

  宋德松问宋怀真:“让你同蒲致轩打好关系,你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
  宋怀真沉默。

  如果没有草青,他大约可以说,蒲致轩眼高于顶,也没有收弟子的打算。

  所以宋怀真反问回去:“你到底为何得罪了姜姬?这次家里出了十万两银子,叔叔那边很是不满。”

  “我好声好气同她讲话,哪晓得她发什么疯?”

  潮安官衙。

  蒲致轩拿到了淮城的数据。

  相当之亮眼。

  无论用什么标准做为考量,有这样一份政绩,当地的父母官都毫无疑问,可以评一个甲等。

  这一份数据,固然有良种作为支撑,当地推行的新政也发挥了极大作用。

  蒲致轩对此,心情很复杂。

  土地改制,那是他一生的念想,谁想,最终竟然是在淮城实现了。

  他真想让陛下也来看一看。

  蒲致轩将这一封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然后仔仔细细,认认真真地誊抄了一遍,送往京都。

  京都的风云越发诡谲。

  皇帝身子越发地不好了。

  他病了。

  后继无人。

  底下的臣子们,越来越向有望角逐至尊之位的宗室靠拢。

  皇帝杀死了自己的兄弟,自己的堂兄弟,按照庙宇排行,终究有一个顺位。

  除非皇帝真的操刀,诛了自己的九族,否则永远也浇灭不了野心家们的欲火。

  这一场秋雨落下来,皇帝咳了许多也未见好。

  罢朝数日。

  这一天半夜,皇帝有感而发,披衣而起,在辉辉灯火中,翻起了南边的战报。

  在这些折子中,除去不知死活的南阳孽种,四境依旧歌舞升平。

  百姓感念陛下的恩德,为皇帝的英明神武唱着赞歌。

  皇帝瞧见了蒲致轩的折子。

  潮安城中。

  蒲致轩:“开科举?你疯了吧?”

  草青说:“我没说开科举啊,就是想选一些人备着,出个卷子考校一下,呃,肯定也得面对面聊一下,这叫雇佣。”

  “你雇人来当官呐?官员人事调动,都是写在黄册上的,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?”

  “轮不到我做主,我也做主了。”草青往后一仰,耍起了无赖。“那要不这样,正好宋家来人了,不算仆从,几百号人呢,我回头问问,他们都有谁,想在淮城当个什么官?”

  “你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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